支付叙事为何经久不衰？从廉价航空暗度陈仓，到稳定币与 AI 代理的万亿结算底座
作者：Prathik Desai（The Token Dispatch）
编译：深潮 TechFlow
深潮导读：在全行业面临 Layer 2 治理代币估值回调与纯投机叙事降温的背景下，跨境支付与稳定币结算赛道却依然源源不断地吸引着顶级风险资本与华尔街机构的重金下注。万事达卡以 $18 亿收购 BVNK、Stripe 斥资 $11 亿并购 Bridge，以及近期 PhotonPay 斩获 $4000 万 C 轮融资，无不揭示出资本市场对于能够捕获真实手续费与沉淀资金利差的确定性基础设施的狂热渴求。
本文从廉价航空公司“低价机票获客、靠行李托运与选座暗中抽税”的经典商业案例切入，深刻拆解了现代跨国代理行网络的固有摩擦与赫斯塔特风险。尽管区块链技术将资金本身的跨境划转成本压制到了极致，但出入金通道、合规牌照网络与外汇管制摩擦依然高筑。结合克里斯坦森经典的“互补品吸引力守恒定律”，作者精辟地推演了未来支付企业的生存终局：当通道本身沦为毫无溢价的公共管道时，谁能深度嵌入企业日常资金调度、提供营运资金授信，并为新兴的自主 AI 智能体提供机对机结算服务，谁才能真正筑起不可撼动的商业护城河。
当资金转移变得如此廉价
我们大概都有过预订廉价航班的经历。在购票界面上，那张机票的价格甚至还不如你在市中心吃一顿体面的晚餐。你完全可以沉浸在淘到大便宜的喜悦中一阵子。
但有些人需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会赫然发现：那座所谓的廉价机场，距离以它命名的目的地城市其实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当你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抵达酒店时，那张原本便宜的机票，反而成了你整趟旅程中开销最小的一笔支出。
把钱汇往海外，基本上也是一模一样的故事。加密资产的出现确实让跨国转账这个“过境”动作本身变得异常低廉，你可能会天真地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但现实绝非如此。
银行从来不会公开自己在单笔国际电汇中究竟赚了多少暴利，因此三位来自哈佛商学院的学者决定亲自测试自己的转账记录。
在国际清算银行（BIS）发表的一篇论文中，他们追踪了通过大型商业银行发出的八笔国际汇款，发现客户仅在汇率折算上就额外支付了 2% 至 4.7% 的溢价。请注意，这甚至还是在银行收取显性电汇手续费之前就已经被暗中抽走的成本。
在另一项独立研究中，意大利央行的研究人员利用普通零售客户可用的渠道，在意大利与其他五个国家之间尝试汇出 200 USDC。他们精确测量了这笔资金从起点到终点所耗费的总成本与完整耗时。
从表面宏观数据来看，稳定币确实像是一位拯救全场的超级英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工作人员核查了 270 条汇款路径，Tobias Adrian 以个人身份在 6 月份的 BIS 会议上展示了这些数据：在能够与世界银行数据进行匹配的线路上，通过稳定币汇出 $200 的平均成本仅为 1% 左右，而传统方式则高达 5.8%，相当于费用从近 $12 锐减到了大约 $2。
但意大利学者随后也带来了一则颇具现实骨感意味的坏消息。他们将自己的 USDC 转账与目前最主流的平价跨境金融工具 Wise 进行了细致对比。测试中通过加密渠道的全部实际总成本在 0.30% 到近 9% 之间剧烈波动，对应到 $200 的本金上，在最优路线上手续费仅为 60 美分，但在最差的线路上却飙升到了近 $18。
最终在测试的全部线路上，USDC 在三条路线上战胜了 Wise，却在另外四条路线上败下阵来，因此在综合成本上它并不能稳定保持优势。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区块链网络本身在整个资金流转中平均仅消耗了转账金额的 0.4%，约合 80 美分。整张费用账单的绝大部分大头，全都被出入金（Fiat On/Off-ramps）环节消耗殆尽。
图：意大利央行实测 200 美元跨国转账总费率对比（USDC 对比 Wise）
与全行业平均昂贵的跨国银行电汇相比，稳定币显得极其低廉；但面对像 Wise 这样运营成熟的顶尖金融科技平台，稳定币通道想要在实际体验与综合费率上彻底胜出，难度却要大得多。
10 月 29 日，总部位于香港的跨境支付机构 PhotonPay 宣布完成由 Blockchain Capital 领投的 $4000 万 C 轮融资。既然区块链层面的过桥费从来都不是真正昂贵的环节，我非常好奇这些风险投资者究竟认为自己在为哪些底层资产买单。
1974 年 6 月 26 日，德国监管机构勒令关闭了一家名为赫斯塔特（Herstatt）的商业银行，该行因在外汇市场上进行激进的单边对赌而遭受了灾难性亏损。其被关闭的时间节点引发了历史性的金融震荡：监管机构选择在德国当地营业日的下午关停该行，此时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市场尚未开盘。
那些与赫斯塔特银行进行外汇交割交易的对手方银行，此前已经按照约定向其支付了足额的德国马克，并静候当天晚些时候兑付相应的美元。然而这批美元永远没有如期抵达，因为当纽约从睡梦中醒来时，赫斯塔特的大门早已被彻底贴上了封条。多家大型金融机构因此遭受重创，全美最重要的外汇清算系统甚至被迫瘫痪了整整 24 小时。
如今全球支付行业依然将这种交割断层的风险称作“赫斯塔特风险（Herstatt Risk）”。这场危机给全世界的银行家们上了一堂极其深刻的启蒙课：一笔跨境支付，本质上是发生在两个不同时区内的两笔完全独立的本地支付。资金完全可能在完成了上半程旅途之后，却在下半程的终点线前彻底搁浅。
一笔普通的国际电汇需要经历多次中转跳转。你的开户银行极少会与远在巴西的某家本地银行建立直接清算通道，因此这笔钱必须依序穿透一长串由各级代理行构成的清算长廊。这其中的每一家中间银行，都必须常年垫付大量的外汇头寸作为流动性储备以备兑付，并且每一家都有权扣除一笔中间人过桥费，并展开繁复独立的合规洗钱审查。
像 Wise 和 Remitly 这样的金融科技先锋之所以能颠覆这个旧体系，核心在于他们在全球各个主要国家和地区的本地银行网络中预先沉淀了自有账户。他们可以通过本地账户网络直接兑付资金，而根本无须让每一笔转账都沿着繁复的国际代理行链条慢吞吞地爬行。
稳定币加速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一环。代币可以在全球公链上全天候 24/7 极速飞驰，即便是在跨国商业银行集体关门歇业的传统周末，链上交割也依然毫秒级响应。
然而终点线的等待依然无法完全免除。SWIFT 官方宣称旗下约 90% 的转账指令在发出一小时内就能处理完毕，但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深入追踪，当资金跨越边境后，仍有相当比例的资金最终需要等待两个工作日甚至更久才能被最终提现。
意大利央行的测试也捕捉到了同样的现象：在像巴西 Pix 这样早已普及央行级实时结算系统的地区，入账几乎瞬时达成；但在缺乏这类先进金融底座的拉美或非洲边缘市场，资金往往在落地后陷入漫长的官僚审核与对账停滞。
萨里大学研究员 Atta Addo 曾深入调研过尼日利亚拉各斯著名的“电脑村（Computer Village）”。那里的数十万中小商户常年从亚洲进口各类电子零配件与数码产品，他们的经营命脉全系于能否按时向海外广告网络与海外供应商付清款项。
海外数字广告采买往往是其中最残酷的现实场景。因为 Meta 等平台一旦未能在扣费周期内收到款项，就会立刻对广告账户执行封停与广告暂停投放。对于那些争分夺秒依靠投放拉动现金流的商家而言，支付哪怕延迟半天，就意味着当天的订单直接化为乌有。
什么是 PhotonPay
在其最新一轮的融资公告中，PhotonPay 将其处理的年化资金交易量标榜为高达 $650 亿。这家起步于香港的支付创新公司，正试图将所有这些散碎而复杂的清算通道缝合成一个一体化的端到端企业服务门户。
本质上，PhotonPay 是一家赋能企业在全球范围内实现无缝收单、汇兑、跨国结算与支出管理的综合支付科技平台。它不仅向中小出海商户提供虚拟卡与实体卡（涵盖塑料卡与定制金属卡），更为大型出海平台定制发卡能力。
图：PhotonPay 资金充值、多类型卡片选择与全球消费机制详解
PhotonPay 目前在全球主要司法管辖区内握有 34 张金融业务牌照与权威合规资质。这是它最重要的底层底气，因为它能让出海商户告别那些朝不保夕的地下黑产支付通道，在完全合规的阳光化架构下运转外汇。
蓝色光标（BlueFocus Media）旗下的跨境广告智能出海服务平台鲁班（Luban），生动诠释了这种牌照基础设施的巨大价值。鲁班平台每天需要协助数以万计的中国出海商户向 Meta、Google、TikTok 等海外流量巨头批量结算巨额广告费，而其底层正是依托 PhotonPay 搭建的多币种虚拟信用卡清算底座来实现毫秒级批量代扣代缴。
PhotonPay 并没有对外公布其 $650 亿的总流水中，稳定币结算与传统法币通道各自占据的精确比例。但这家公司正是依靠全链条微小的费率沉淀来赚取稳健利润：其公开费率表显示，美元转账每笔收取约 0.2% 至 0.3% 的清算费，而在发卡业务上则通过刷卡手续费分成（Interchange Fees）源源不断地捕获现金流。
相比之下，估值已破百亿美元的独角兽 Airwallex 在 2024 年处理了超过 $1000 亿的年化交易量，并斩获了约 $5.6 亿的净营收。支付这条赛道虽然单笔费率微薄，但在庞大的国际贸易基数面前，沉淀出来的现金流却极为惊人。
图：企业资金在 PhotonPay 系统内的进出、汇兑、发卡与记账流转图
在行业巨浪中，4000 万美元只是沧海一粟
如果将 PhotonPay 获得的这笔 $4000 万 C 轮融资放在整个全球支付行业的并购与融资巨浪中对比，它其实只是一个相对不起眼的注脚。
今年 8 月，传统银行卡支付巨头万事达卡（Mastercard）豪掷高达 $18 亿收购了稳定币基础设施先锋 BVNK；不久后，全球最大数字支付独角兽 Stripe 更是以 $11 亿的天价全资并购了由 Coinbase 前高管创立的稳定币清算网络 Bridge。巨头们正在以数十亿美元计的真金白银争抢下一代数字支付的底层底座。
行业巨头 Wise 选择了一条极其重资本的护城河路线：它不计成本地直接穿透并直连了全球八个主流国家的央行本地清算系统，并在这些本土系统内直接开设清算账户；而处于更底层技术栈的 Bridge 则专注于开发者友好型 API，允许软件开发者通过几行简单的代码，在全球任何角落实现合规稳定币与本地法定货币之间的自由飞线。
PhotonPay 花费了整整十年时间，才艰难构筑起一套由“全球多地银行深度授信关系、34 张核心金融牌照以及全球数十个本土清算通道”交织而成的合规矩阵。这种极度脏活累活的牌照沉淀，绝非那些仅凭写出几行智能合约代码的纯 Web3 团队所能朝夕复制。
如果你问我：在纯粹的公链账本访问权、全天候全球本地银行直连管道，以及庞大的跨国终端商户客户群之间，谁在未来的支付博弈中拥有最坚固的底牌？答案毫无疑问是后者。
在鲁班平台与出海广告主的商业关系中，真正牢不可破的是鲁班直接掌握的客户账号与日常操作工作流。无论底层资金到底是通过 SWIFT 电汇流转、还是通过以太坊或 Solana 上的 USDC 飞线，广告主都根本不在乎，他们只在乎广告扣费是否会中断。
你只要审视一下各家巨头的收入结构，就能清晰看到这个不可逆转的趋势：在 Wise 最新披露的财报中，将近一半的净营业收入其实并非来自传统的跨国汇款手续费，而是来自用户账户内沉淀资金的利息分成、发卡刷卡收益以及各类高级资金管理增值服务。Airwallex 同样公开表示，其 90% 以上的营收贡献均来自采购了两种及以上综合产品的成熟客户。
图：企业资金流转三条核心路径对比：PhotonPay、稳定币优先平台与传统法币金融科技
与此同时，新兴市场原本高昂的汇兑差价正在肉眼可见地被抹平。在 2021 至 2024 年间，通过稳定币兑换印度卢比的汇率还能比官方基准汇率高出约 5.5% 的离岸套利空间；但到了 2025 至 2026 年，这一价差已经迅速收窄至 2.9% 甚至更低。这些价差本质上是外汇资本管制催生出的制度租金，而制度租金终究会随着清算通道的多元化而不断消退。
利差收窄对所有纯通道商而言都是致命的警钟。在面向欧美发达市场的转账中，成熟的金融科技平台对超过 $10,000 的大额转账所收取的综合费率已经被内卷压制在 0.4% 至 0.6% 之间，且 Wise 等巨头还在主动频繁降价以挤压对手。如果单纯的跨境资金移动彻底沦为边际成本为零的“大宗日用品（Commodity）”，那么支付企业唯一的防线，就是向客户售卖那些绝非通道本身的高壁垒产品。
这对支付公司究竟意味着什么
以 PhotonPay、Airwallex 以及 Reap 为代表的新一代金融科技企业，本质上是在替传统商业银行收拾它们无暇顾及的残局。而这些残局背后所蕴藏的独特商业算术，正是全球顶级风险投资机构依然愿意为其慷慨买单的终极原因。
第一个难题是无法被摊薄的刚性固定成本。对于一家传统商业银行而言，对一位客户执行繁杂的 KYC 尽职调查、核验跨境贸易报关单据以及人工客服答疑，在一笔 $2000 的小额转账与一笔 $200 万的大型跨国并购款项上所耗费的合规成本几乎完全一致。由于银行面对大笔交易可以按固定比例轻松赚取巨额收益，对于费时费力的小微跨国商户，银行最理性的商业选择便是毫不犹豫地直接将其拒之门外。
图：Wise 在英镑至欧元清算通道中的单笔转账边际成本拆解
根据国际清算银行的长期统计，在 2011 年至 2022 年间，非洲地区活跃的国际代理行数量骤降了约 34%，而在南美洲这一数字更是惊人地下滑了 50%。传统全球银行业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市场的大规模清算网络中大步撤离。
图：全球各区域活跃跨国代理行数量大幅萎缩走势（2011 至 2022 年）
而像 PhotonPay 这样的科技企业，只需一次性买断其金融合规系统与多国清算通道的搭建费用，就能将其固定开支平摊至旗下服务的超过 20 万家出海商户身上。这就是规模经济的巨大威力：它能够以极低的边际成本，向全球各地的中小微跨境卖家提供传统银行永远不屑于为其专门打造的高效服务。
第二个难题则是宝贵的时间，这在现代商业中可以直接折算为机会成本。设想一位跨境商户手头投入的 $1000 广告投放预算，在转化后能够带来高达 $3000 的商品销售毛利。如果使用高费率的快速信用卡通道，商户需要为此支付 1% 的发卡过桥费（即 $10）；而如果为了贪图便宜选用了一条手续费看似便宜几个点、却需要滞后两三天才能入账的传统电汇通道，导致其广告账户因欠费而惨遭平台停运，那么商户因此白白错失的，将是整整 $3000 的全部潜在营收。这就是为什么任何一个理性的企业经营者，都宁愿果断放弃所谓的“最便宜通道”，而毫不犹豫地为确定性与时效性买单。
第三个也是最具想象空间的维度，则是跨国信贷与流动性赋能。在跨国贸易中，出海商户往往在销售回款真正入账之前，就需要提前垫付巨额资金用于工厂采购备货与平台流量采买。由于海外跨国小卖家的真实资质极难被本土银行穿透核实，在传统的信贷市场中，良莠不齐的信息不对称导致优质商家不得不与高风险商户一同承担高昂的拒贷代价。亚洲开发银行（ADB）的数据测算显示，全球未被满足的贸易融资缺口在 2025 年已经达到了惊人的 $2.5 万亿美元。
然而，一个每天都能完整穿透商户全部现金流进出账目的支付平台，对这家企业的真实经营健康状况与履约能力了如指掌。它完全可以基于极其真实的链上与账目流水，以极高的确定性向商户提供小额营运资金借贷服务，并从中赚取极具韧性的利息收益，而这项收益完全不再受制于通道手续费的高低波动。
互补品定律：当基础设施免费时，利润将流向何方
哈佛商学院大师克莱顿·克里斯坦森（Clayton Christensen）与迈克尔·雷诺（Michael Raynor）在管理学经典著作中提出了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商业定理：引人注目的利润守恒定律（Law of Conservation of Attractive Profits）。
这一定律揭示出一个残酷而普适的商业规律：当一条产业链条上的某一个特定环节因为技术的标准化、模块化与充裕普及而变得极度廉价甚至易于被廉价复制时，原本盘踞在该环节的大量丰厚利润，必然会不可逆转地整体迁移并沉淀到与之紧密相邻的专有互补品环节之中。
在今天的跨国支付大版图中，将一串代表价值的数字从大洋此岸转移至大洋彼岸的通道动作本身，正在公链与开源金融协议的无情碾压下加速沦为完全免费的基础设施。
而与这一通道紧密相依的真正互补品，则是企业每天醒来必须登录并进行全部财务决策的综合工作流账户、企业赖以调配资金的多币种商户卡，以及能够承载未来 AI 智能体自主结账与采购的自动化资产管理体系。
当一家支付科技公司通过高频的发卡与结算网络成功将商户紧紧黏合在其生态中时，它不仅能从随后的每一笔资金流转中持续抽取微小而稳定的手续费分成，更因为商户沉淀的资金本身就停留在其账户体系之内，而顺理成章地掌控了商户下一笔业务清算的绝对主导权。
因此，当顶级风险资本今天依然在大规模向新一代支付科技企业倾注真金白银时，他们本质上并非在为一条廉价的资金传送带下注；他们是在押注那些能够深深扎根于客户日常真实工作流之中、以至于客户如果想要换掉它就必须推倒重构整个企业运营流程的终极商业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