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前沿办公室:监管 AI 与重塑美国科研体制的幕后之战
作者:Harry Lambert(Colossus)
编译:深潮 TechFlow
深潮导读:在 2026 年的白宫东厅,一场总市值近 $18 万亿美元的闭门聚会拉开了大幕:英伟达创始人 Jensen Huang、特斯拉与 xAI 创始人 Elon Musk、微软 CEO Satya Nadella、戴尔创始人 Michael Dell、AMD CEO Lisa Su 以及谷歌联合创始人 Sergey Brin 齐聚一堂,等待接受美国国家技术与创新奖章。然而,在这场充满名利与权力的科技盛宴背后,真正的幕后操盘手却是一位年仅 39 岁、几乎从未在聚光灯下张扬的年轻人: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核心掌门人 Michael Kratsios。
作为硅谷教父 Peter Thiel 的前参谋长,Kratsios 早在 2017 年初便单枪匹马闯入华盛顿,在一间濒临被裁撤边缘的冷清办公室里,悄然重建了美国国家科技战略的神经中枢。在风格极其多变、权力格局宛如多棱镜的白宫中,他不仅没有被激烈的政治风暴吞噬,反而凭借马拉松运动员般的极端耐力与技术官僚的严谨务实,成为了极少数横跨两届任期、深得 Trump 信任并真正能够“手握总统签署笔”的核心幕僚。
本篇由海外深度智库 Colossus 耗时数月采写的重磅非虚构特写,首次详尽披露了从白宫科技巨头的私密互怼、超智能白宫协议的幕后角力,到民营先进核能审批、以及试图打破二战曼哈顿计划与 Vannevar Bush 以降僵化科研体制的深层博弈。
白宫东厅的科技巨头:Jensen Huang、Musk 与国家授勋典礼
“别动,老人家下来了。”
英伟达创始人 Jensen Huang 把双手搭在 Elon Musk 的肩膀上,从讲台上敏捷地跳了下来,重新回到了 Michael Dell、Satya Nadella、Lisa Su、Sergey Brin 以及 Musk 聚集的圆圈之中。
这里是 Donald J. Trump 和平研究所的一楼。总统刚刚抵达活动现场。
他们六人稍后将与总统一同登台,接受美国国家科学或技术创新奖章。但眼下,他们正被特勤局临时安排在隔壁的一间礼堂内,消磨着登台前的闲暇时光。
“好吧,我们来聊聊功能性安全(Functional Safety),”Jensen Huang 突然对其他五个人说道,完全没有任何铺垫,“它是怎么运作的?一个 AI 设定了目标,它该如何去实现它?”
“采取一切必要手段。”Musk 大笑着回答道。
几层特勤局安保人员将这些科技巨头与他们的私人安保团队、随行人员、家人和宾客暂时隔开。这六位掌门人所拥有或控制的企业总市值高达约 $18 万亿美元。
Trump 的首席科学顾问、促成这场聚会的关键操盘手 Michael Kratsios 刚刚被一名助手叫走,前去向他的老板汇报工作。在他离开之后,这六人几乎是在完全独处的状态下待在一起。
讲台上有两名来自白宫视频团队的工作人员,正在依次为每位获奖者录制发言。
在 Jensen Huang 走上台与他们交谈的间隙,台下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当下的核心瓶颈:算力。对于英伟达这位身穿皮夹克的首席执行官而言,算力紧缺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Greg Brockman 在晚宴上一直缠着我,想要找我买算力,”Musk 提及 OpenAI 总裁时说道。
“他也找我要算力了,”Sergey Brin 接话道。
Musk 对 Brockman 的厚颜无耻感到难以置信:“兄弟,你当年偷了我的慈善机构!你把事情做绝之后,居然还有脸跑来找我施舍恩惠,脑子没问题吧?”
在 2010 年代,Brockman 曾保留着写日记的习惯,这一习惯在 2024 年 Musk 对 OpenAI 首席执行官 Sam Altman 提起诉讼时,成为了法庭上的关键证据。
“你们认识几个还坚持写日记的成年男人?”Brin 在旁边火上浇油地打趣道,“要是我写过这玩意儿,我早就一把火烧了。”
然而,当前普遍的算力短缺,在内存存储芯片的断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这样的供应链价格冲击,”Musk 对众人感慨道。他对美光科技(Micron)上季度高达 87% 的毛利率感到不可思议,这一数字在短短两年内翻了一倍以上(该公司在过去 12 个月里入账了 $850 亿美元的净利润)。
全美只有六家公司的盈利规模超过了美光,而其中半数公司的掌舵人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们并没有真正把赚来的巨款重新投入到资本支出里,”Nadella 谈及美光的资本支出计划时附和道。他与 Musk 一样,对美光迅速扩大产能的真实意愿持怀疑态度。
褪去了随行人员的簇拥以及在任何场合都挥之不去的公众审视目光,当 Jensen Huang 重新走下讲台回到圈子中时,他们只是围站在一起的六个普通人。
但正如任何社交圈子一样,一种微妙的权力动态很快显现出来:Jensen Huang 在掌控着谈话的节奏,而手拿盛着无糖可乐与冰块的小酒杯的 Musk,则展现出不可抑制的强势主导地位。
Lisa Su 十分安静,起初她独自站在一旁,随后 Nadella 主动脱离核心圈走过去与她交谈。Dell 自今年 2 月以来市值增长了五倍以上,但 Michael Dell 本人似乎很乐意让其他人尽情高谈阔论。Brin 和 Nadella 则自然充当了 Jensen Huang 与 Musk 之间的话题烘托者。
“NetJets(私人飞机租赁服务)在国际长途旅行中表现太烂了,”Jensen Huang 将话题引向了较为轻松的私密日常。
Musk 微笑着转向 Dell:“他大概自己拥有一整支机队吧。”
身材高大、举止从容不迫的 Dell 回答道:“就一架。因为你同一时间只能坐在一架飞机上。”Dell 随即向 Musk 打造的星链(Starlink)表达了感谢:“我在飞机上全程开 Zoom 视频会议。”
“星链对我们来说确实非常棒,”Brin 也附和道。Dell 和 Brin 两人都拥有一架可搭载 19 人的湾流 650ER 豪华私人客机。
令人意外的是,Jensen Huang 并没有购买私人飞机,尽管他最近在达美航空(Delta)的一次航班上遭遇了无网络可用的尴尬境地。
“我就安静地坐着,”Jensen Huang 说道。这对于一位精力无比充沛的人来说几乎难以想象,“我硬生生读了大约 7000 封电子邮件……没有什么比没有网络连接更能把我逼疯的了。我还有一大堆活要干!”
Musk 顺势调侃道:“这就是对 AI 进行沙盒隔离的最佳方法:把它塞进达美航空的客舱里,绝对插翅难飞!”
在进入这间礼堂之前,所有人都先在大厅另一头的一间会客室里集合。Musk 带了他的母亲 Maye Musk 和三个孩子;Jensen Huang 带来了妻子、成年子女以及他的父母;Lisa Su 由丈夫陪同;Brin 带来了深受 Trump 喜爱的健康领域网红女友 GiGi;戴尔和 Nadella 则是独自前来。
Musk 是唯一免受安保搜查的贵宾,也是最后一个大步跨入房间的人:他睁大眼睛,身材比在场所有人都显魁梧,神情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有些动作失控。
他像个充满好奇心的高中生一样环顾着四周约 20 名宾客。这间屋子里站着美国能源部长、NASA 局长,以及全球身价仅次于 Musk 的前十位富豪中的三位。
不到一分钟,Musk 就掏出手机,向围拢过来的众人展示特斯拉跑车(Roadster)进行试飞测试的内部视频。“按理说这是绝密内容,不过管他呢,”Musk 咧嘴笑道。
起初,Musk 完全沉浸在视频演示中,甚至没有注意到 Kratsios。(两人私交甚笃。)
善于与所有人融洽相处的 Jensen Huang 则更为周到,主动向 Kratsios 打招呼:“局长,很高兴见到你。”并在父亲热情握住 Musk 的手时,特意将 Kratsios 引荐给自己的父母。
“他是我们国家的首席科学家,”Jensen Huang 大方地向父母介绍道,并对他的年轻感到惊叹:“才 39 岁?我 39 岁那年正处于人生的巅峰期。”
随后,获奖者们转移到了隔壁礼堂,为美国总统及其形影不离的安保方阵让出通道。在六位科技巨头打发时间的间隙,一楼被彻底清场。
这时,一名助手出现在门口传话:总统已经到了。
Trump 距离他们大概只有八米远,但四周戒备森严。随后他在舞台后方依次接见每位获奖者:握手、拥抱,拍抚着每一个人的肩膀。
轮到 Brin 时,Trump 甚至给了他一个特别的拥抱,双手紧紧抓住 Brin 的双臂左右摇晃。当他松开手时,从唇语中可以看出他在说:“我们爱你。”
随着活动转移到主舞台,七名手持自动步枪、全副武装的特勤局突击队成员整齐列队进入礼堂,而总统身旁则簇拥着更多身着传统西装的特勤局特工。
Trump 率先发表讲话,逐一列举每位获奖者的功绩。他特意从 Musk 开始讲起,并在他身上停留了最长时间,两人之间的纽带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牢固。
就在当天清晨,SpaceX 刚刚成功将四名在国际空间站驻留了八个月的宇航员安全接回地球。
“你能想象如果任务进展不顺会发生什么吗?”Trump 脱稿调侃道,“我不知道他今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不过埃隆总是能化险为夷,对吧?”
不到 18 个月前,Musk 还曾在 X 上公开叫板,扬言要曝光 Trump 在 Epstein 档案中的记录。但某种超越单纯利益交换的深层默契,最终让两人冰释前嫌。
“我们为你感到骄傲,非常骄傲。你是我们国家的国宝,”Trump 在台上由衷称赞道。
随后,Kratsios 走上了印有醒目“SCIENCE(科学)”字样的拱形未来风背景演讲台。他展示出了对这位总统性格的极深洞察:
“总统先生,在正式颁发勋章之前,我们准备了一段简短的视频,向 1983 年国家科学奖章获得者、您的叔叔 John G. Trump(John G. Trump)毕生的卓越成就致敬。”
Trump 在开场发言中就已经提到了他的叔叔。这位在麻省理工学院(MIT)任教近 40 年的学者,其过人智慧一直是 Trump 在各种场合津津乐道的话题。
为了制作这部致敬短片,Kratsios 专门找来了好莱坞知名导演 Brett Ratner 操刀协助制作。短片开篇写道:“有些科学家改变了现代医学,有些科学家帮助赢得了战争,而 John G. Trump 两者兼备。”
短片播完后,Kratsios 又拿出了另一个惊喜:将 John G. Trump 当年获得的那枚国家勋章装裱在精致的相框中,亲自递交到总统手中。Trump 满心欢喜地向全场观众展示着这枚传家宝,获奖者们也随之正式登台受勋。
“就是这样,这就是整场博弈的核心,”Trump 在致辞结束时对身旁的获奖者们说道,极为享受这一庄严时刻,“是时候让你们获得应有的认可了。你们的名字即将被载入历史史册。”
活动结束后,我在后台遇到了 Kratsios。“总统非常兴奋,”他自己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Kratsios 表示,正是因为他的叔叔,Trump 才真正体会到了这场科技盛典的深远意义:“他太喜欢了,他刚才直接对我说:‘再给我找五个名字,我们马上再办一场!’”
图:Trump 总统在白宫东厅为国家技术与创新奖章得主 Satya Nadella、Michael Dell、Lisa Su、Elon Musk、Jensen Huang 以及 Greg Brockman 鼓掌致意
从 Thiel Capital 到白宫:执掌濒临解散的科技政策办公室
自 2017 年 1 月 20 日 Trump 首次宣誓就职以来,Michael Kratsios 在总统任期的每一天都在为其效力。
在 Trump 的第一个任期内,他鲜为人知;但如今,他已经成长为极少数能够将总统多变的意图转化为严谨政策现实的白宫亲信幕僚之一。
他耗费了整整六年时间,将自己执掌的这个在传统上毫无存在感的机构: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彻底打造成为了联邦政府极具分量的核心发动机。
在历史上,OSTP 往往被外界讽刺为不过是一个按照国会要求撰写诸如“藻华治理”官样文章的闲职部门。但如今,Kratsios 正利用它为整个美国政府制定前沿科技政策。
他稳稳地坐在美国两股最庞大的权力势力:美国总统与硅谷科技巨头之间。在科学、航天、核能以及量子计算等关键前沿领域,他事实上扮演着白宫最高统筹协调人的角色。
2016 年大选之夜,在刚刚度过 30 岁生日的第二天,Kratsios 是在旧金山 Thiel Capital 下沉式的交易大厅里,目睹了 Trump 胜选演讲的全过程。
彼时他已经为 Peter Thiel 工作了六年,他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正在自己眼前徐徐展开。他的老板,作为硅谷首位公开押注 Trump 的风险投资教父,即将被任命为总统过渡执行委员会成员。
早在 2005 年,年仅 18 岁的 Kratsios 就曾在 John Roberts 最高法院大法官确认听证会期间,在参议员 Lindsey Graham 的办公室担任过暑期实习生。在加入 Thiel Capital 前,他曾短暂涉足投资银行领域,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渴望重返华盛顿政坛。
大选结束后的周一,他与 Thiel 等少数核心成员一同飞抵纽约 Trump 大厦。
他们在 14 楼获得了办公工位,Kratsios 开始深入思考:对于一位在竞选期间完全聚焦于移民、贸易与关税等民粹议题的总统而言,一套行之有效的国家科技施政纲领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
他协助筹备了 Trump 与当时硅谷各大科技掌门人之间的首次破冰会议。
“你们可以给我的人打电话,也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这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在白宫可没有什么死板的正式指挥链,”Trump 当时对科技巨头们如此说道。当时还没有人意识到,这句随口之言在日后会被印证得如此彻底。
当 Thiel 飞回旧金山后,Kratsios 选择留在了华盛顿,开始地毯式调研联邦政府旗下错综复杂的机构与部门。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
在他看来,这个长期未被充分利用的白宫办公室,完全有潜力成为全美最重要的科技决策中枢。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此前从未有人领悟到它的战略价值。
在历史上,历任 OSTP 主任清一色是拥有博士学位的资深学术科学家,主要负责提供往往不受采纳的象征性学术建议。
1976 年,在 Nixon 因厌烦科学界对其外交政策指手画脚而解散了前身机构后,国会正式立法设立了该职位,旨在确保总统能够获得跨党派的客观科技咨询。但该部门的主任同时也是庞大政府机器的管理者,而极少有纯粹的科学家能够适应官僚机构内部复杂的制度博弈。
在 Kratsios 眼中,OSTP 长期陷入了故步自封的泥潭。在 Obama 执政时期,其关注点过度倾斜于气候科学与修补政府官方网站;虽然这些事业十分高尚,但 Kratsios 却将 OSTP 的历史血脉追溯到了一个更为波澜壮阔的时代:二战期间由麻省理工学院科学家 Vannevar Bush 主导、拉开曼哈顿计划序幕的战时战时科研中枢。
在现代政府架构下,OSTP 对每年掌控美国 $2000 亿美元研发预算的各大巨头机构并没有法定的直接管辖权:这包括国防部、掌管全美 17 个国家实验室的能源部(DOE)、作为基础科学研究两大支柱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与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以及 NASA。
但它是白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只要总统与白宫幕僚长授权支持,它就能以总统的名义向整个联邦官僚体系发号施令。
在 Trump 刚上任时,OSTP 甚至一度面临被彻底关停的危险。保守派智库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曾极力游说关闭该机构,加之 Obama 生前对该机构格外器重,这本足以成为新总统将其废除的充分理由。
但 Trump 团队当时正面临更紧迫的政治恶战,OSTP 只是被完全闲置在一旁。这反而给了 Kratsios 可乘之机:他成功让自己被任命为该办公室内部的美国副首席技术官(Deputy CTO)。这是一个无需参议院听证确认的职位,让他得以立刻履职;加之当时正式的 CTO 与 OSTP 主任均处于空缺状态,整个办公室大权事实上落入了他的手中。
图: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核心掌门人 Michael Kratsios 肖像
2017 年 1 月 21 日,在华盛顿连绵的阴雨中,Kratsios 穿过马路,走进了毗邻白宫西翼的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EEOB)。这里常驻着绝大多数白宫幕僚,而他此前从未踏足过此地。
在四楼一条长长的黑白棋盘格石砖走廊尽头,一间会议室里坐满了深感饭碗不保的联邦公务员。身材精干、目光机警、从不轻易发火的 Kratsios 推门走进房间,做起了自我介绍。
他曾是一名全马跑者,在南卡罗来纳州读公立高中时曾四次斩获模拟联合国大赛冠军。1997 年,当他作为一个 10 岁的希腊移民二代随父母在欧洲和日本旅行时,曾执意要求父母带他去参观当时世界上最快的列车:日本希望号 500 系列车。
令他深感遗憾的是,协和式超音速客机在 16 岁退役时,他还没来得及亲身体验一次跨洋飞行。而如今,他渴望在华盛顿推动超音速客机重返蓝天,并将 OSTP 改造为一个真正的“美国前沿办公室”。
当时 Trump 正在向各大关键政府部门派遣大批激进的政治接管人员,但 Kratsios 显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嗨,我是迈克尔,”Kratsios 用他特有的谦逊语调打破了僵局,“我接下来将在这里和大家共事。”他结识了办公室里两位坚守阵地的前朝资深留任人员,随即正式投入工作。
白宫幕后的“深层管道工”:行政命令与去监管的权力博弈
在白宫西翼,总统绝不会让任何一面墙壁空置。在出奇低矮的白宫走廊两侧,每一寸白墙都被挂满了 Trump 的巨幅特写肖像:无论是在海军陆战队一号直升机前挥手、在白宫南草坪接见终极格斗冠军赛(UFC)选手,还是身着标志性的方正西装大衣从 AI 生成的烈焰火墙中昂首踏出。
2026 年 9 月 15 日中午,一名海军陆战队员笔直地伫立在西翼入口处,这标志着总统当天正在白宫办公。这一天正好是 Kratsios 带我参观白宫的日子,距离那场盛大的科技授勋典礼只有三周时间。
在低声参观完室内后,我们走到了 Trump 在西侧柱廊下铺设的金碧辉煌的“总统星光大道”上。Kratsios 指着刻画 Joe Biden 的那支自动签名笔肖像,笑着问我要不要拍张合影。
我来到白宫时,原本十分好奇 Kratsios 究竟是如何在这间他十年前就锁定为抱负跳板的办公室中行使权力的。
就在那天上午,人工智能议题彻底主导了我们的对话:就在前一天,Trump 刚刚在一次行业大会上致电 Jensen Huang,向全世界宣告 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 必须闭嘴,痛斥所谓的 AI 安全风险纯属无稽之谈。
“这简直就是一场阴谋,”总统在免提电话里用他特有的语气对 Jensen Huang 说道,像往常一样与其说是在跟别人交流,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弄清楚 Kratsios 究竟在利用手中的权力做些什么,围绕 AI 的监管博弈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由他的办公室决定,以及在一位相比幕僚建议更迷信商业巨头门面的总统麾下,他是如何周旋生存的。
当年 Kratsios 被正式任命为 OSTP 主任兼总统首席科学顾问时,纽约市立大学的一位物理学教授曾在《纽约时报》上痛斥这一任命是“一场彻底的灾难”,声称:“气候科学已死,天知道生物医学会变成什么样,这标志着美国科学黄金时代走向终结的开端。”
但我很清楚,外界往往将 Kratsios 与他过去和现在的政治靠山混为一谈。
Thiel 确实曾在 2017 年试图让一位著名的气候怀疑论者担任科学顾问;但在华盛顿官方建制派(包括多位 Biden 时期的前官员)眼中,Kratsios 却被视作一名近乎中立的“进步研究(Progress Studies)”信徒。
他与白宫行政管理和预算局(OMB)局长 Russ Vought 截然不同,后者曾试图在 2026 年将非国防研发开支削减整整三分之一。幸运的是,美国的科学资助预算最终由国会说了算,并未盲目顺从白宫的削减预算要求。
Kratsios 手下的一位年轻幕僚用高中的词汇将他形容为“一个混得很成功的技术极客”。
正如前白宫 AI 首席顾问、现任 Anthropic 前沿算力战略负责人的 Sihao Huang 对我所言,Kratsios 治下的 OSTP 简直就是“白宫内部的一群死宅”:“我们这群工程师和物理学家经常在办公室一直待到半夜,热烈探讨中微子动力学。”
“迈克尔对拥有 STEM 理工科背景的人有着极强的个人偏好,”Sihao Huang 回忆道,“我带了许多候选人去给他面试,他总是挑剔说:‘这个人技术背景不够硬,他们根本不懂 AI 底层。’我忍不住提醒他:‘迈克尔,你自己的本科学位可是政治学,还拿着一份希腊研究的辅修证书!’但他经常在深更半夜发给我一些晦涩的 AI 技术博客,追问我:‘你怎么看中国开源模型的这个基准测试?这对于强化学习在网络安全能力上的演进意味着什么?’”
Kratsios 向我生动还原了为这位总统工作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今年 8 月,他在椭圆形办公室向 Trump 当面汇报了一项全新的商业航天运输政策。Trump 听完直接问:“埃隆对这个怎么看?”
当时 Kratsios 还没有把方案细节拿给 Musk 看,于是总统二话不说直接拨通了 Musk 的免提电话,让 Kratsios 当场汇报。
“我们在免提上简单交流了几句,通话就结束了。随后总统立刻说道:‘把 Jeff Bezos 也叫上线。’”Kratsios 随即又向 Bezos 作了汇报,在迅速赢得 Bezos 的支持后,Trump 大笔一挥在行政命令上签下了名字。
一位曾在 Trump 首个任期内效力的前白宫高级官员向我精辟总结了三位总统完全不同的决策风格:
“Obama 渴望成为、而且往往确实是房间里最聪明的那个人。他会通读所有的背景文件;Reagan 极度厌恶争论,要求顾问们在走进办公室前就必须提前达成共识;而 Trump 则希望亲眼看着各方在他面前展开激烈的辩论。他从不读冗长的报告,但他最善于审时度势看人(Reads the Room)。”
然而,决定总统意向的那个“房间”,并不局限于身处西翼内部的人。在信奉以财富衡量社会认可度的 Trump 面前,你不需要在西翼任职也能成为最大的耳旁风,而且你永远无法预判他今天会听信谁的说辞。
一位与白宫密切合作的官员形象地将权力的流动比作光线穿透棱镜:“它就像一个多面体。在某一天,光线会穿过这一个切面;而在另一天,光线又会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射进来。”
Kratsios 之所以能长久立足,正是因为他清醒接受了自己在白宫权力金字塔中的位置。
外界对他偶有的批评,无非是指责他在总统面前过于谨慎,极少强行兜售自己的政治主张。但这完全误判了他的定位,他从不认为自己拥有可以肆意挥霍的政治资本。
“台前风光无限的人往往来去匆匆,忽冷忽热,”前官员坦言,“只有幕后的人才能真正留存下来,才能真正把事情办成。”
Sihao Huang 也证实,在 Trump 任期内所有重大的 AI 政策决断中,Kratsios 始终是那个“一直留在房间里、并在大方向敲定之后真正执笔将政策起草落地的关键操盘手”。
图:Michael Kratsios 在艾森豪威尔行政办公楼办公室内的办公近景
OSTP 经常负责起草总统用来指挥联邦官僚机构执行科技政策的行政命令(EO)。对于那些被签署生效的文件,Kratsios 所掌握的技术细节远超总统本人,这使他显得不可或缺。但在我与他交谈时,我依然很难界定:执掌总统的印信,究竟只是一种被美化的会议纪要整理,还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行政实权?
Kratsios 角色的双重性,在总统召集全美所有顶尖 AI 领袖签署《白宫超智能协议(White House Accord on Superintelligence)》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Kratsios 出席了会议,并陪同各大前沿实验室掌门人移步东厅正式签字。但他最终负责起草的行政命令,实际上不过是将 AI 的官方称谓改为了“超智能(SI)”。
正如一位前幕僚向我透露的那样,这份由 Mark Zuckerberg 亲自起草、并在峰会前夕才同步给 Kratsios 的协议,本质上更像是为了让白宫看起来在 AI 安全上有所作为,而非真正去推行实质性的安全监管约束。
Kratsios 在办公室与我深谈时,也明确表达了类似的立场:政府不应盲目干预。
“Amodei 究竟希望政府做哪些他们现在没在做的事情?Anthropic 是希望我们替他们去发现连他们自己都忽略的模型安全漏洞吗?这正是让我困惑的地方。你完全可以在明天直接宣布,自己要拿出十亿美元专项投入到模型安全中。”
“你掌控着自己的训练流程,掌控着自己部署的安全护栏,掌控着沙盒测试环境,掌控着聘请多少家第三方评估机构进行红队测试,掌控着是把 90% 的工程师投入到前沿模型研发、还是抽调 20% 去构建防护栏。这一切跟联邦政府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我心里清楚,Kratsios 内心认可的论调远比他当天公开表达的要深刻得多。
早在今年初夏,他就曾参考 DeepMind 创始人 Demis Hassabis 的构想,起草过一份旨在让 AI 企业在联邦政府背书下推行行业自律的行政命令草案(以抵御来自欧洲及海外更为严苛的国际监管法规)。
然而,以 Zuckerberg、Jensen Huang 以及 Trump 的前 AI 特使 David Sacks 为代表的“AI 加速主义者”,对此进行了极其猛烈的游说阻击,而 Trump 本人在直觉上也反感监管。一位知情官员直言:“有太多利益相关方希望什么都不发生,幕后的政治角力极其激烈。”
自 6 月 2 日起,在白宫的施压下,各大前沿实验室开始在模型公开发布前 30 天,自愿将模型交由联邦政府相关部门进行内测。
Kratsios 曾在 8 月对我说,政府目前尚感庆幸的是处于前沿水平的企业只有两家,且模型发布节奏尚在可承受范围内。但随着更多企业跻身前沿阵营,发布周期骤然缩短,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面对 Trump 与 Amodei 之间的公开冲突,Kratsios 不得不暂时收起内心的忧虑,顺应大局。
“那些整天拉响安全警报的人,恰恰是唯一拥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人,”Kratsios 在白宫对我直言,“但他们非但没有去着手解决,反而毫无细节地把包袱直接甩给别人……他们似乎根本没有清醒意识到,解决他们所有问题的良药绝不是国会参议员 Chuck Schumer。”
重构美国科学体制:从曼哈顿计划到科研官僚困局
在超智能协议尘埃落定之后,Kratsios 将全副精力倾注到了由他筹备的国家科学峰会上。
Stripe 首席执行官 Patrick Collison、美国能源部长 Chris Wright 以及 NASA 局长 Jared Isaacman 均登台发表演讲。Isaacman 在车载视频连线中对我极力称赞 Kratsios 协调跨部门协作的卓越才能:
“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单靠 NASA 就能搞定’。Trump 政府承诺到 2028 年将核裂变反应堆送上太空,这必须仰赖能源部、交通部以及联邦航空管理局(FAA)的全面协同。正是 OSTP 在背后统筹着所有科技部门的主管……在 Kratsios 局长的领导下工作是一件绝对令人愉悦的事。”
但在大谈宏伟蓝图之外,究竟怎样才能让这位习惯于用商业逻辑思考的总统,真正对基础科学产生持久的兴趣?
随着峰会临近,Kratsios 灵光乍现,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策略:将国家级荣誉勋章颁发给那些凭借财富、权势与忠诚赢得 Trump 尊重的科技领袖,同时最为关键的一步是:将一枚勋章也亲手送到总统自己的手中。
在峰会开幕前的两天深夜,我与 Kratsios 通了一次长途电话。这是我们的第四次交流,气氛格外坦诚,就像两位相识已久的老友在共进晚餐。我感觉他终于向我卸下了防备,敞开心扉剖析这份工作的真实内核,以及他当年为何坚定选择并长年扎根于 OSTP。
“在 Obama 执政时期,联邦政府内部的科技统筹极其松散、各自为政,”他对我说道,“OSTP 从来不是所有决策的核心焦点。当年 Obama 团队的官员们有一种根深蒂固、近乎病态的执念,他们嘴边总是挂着同一个词:‘在核心桌上拥有一席之地(Seat at the Table)’。”
“在他们看来,那是你唯一需要争取的头等大事:跑去跟白宫幕僚长求情,确保 OSTP 能够列席会议,以便在其他人拍板决策时顺带插上两句背景说明。”
“这简直是你所能想象的最缺乏野心的目标!”Kratsios 惊叹道,“这是一种最可悲的生存姿态:卑微地乞求被允许参与其中。不,绝非如此!你必须成为那个召集会议的人!你必须成为那个引领全盘议程的人!他们根本不懂得放开手脚去构想大局。你必须对国家在重大科技议题上的前进航向拥有坚定的主见,并引领其他人跟随你的步伐,而不是任由别人牵着你的鼻子走!”
Kratsios 为该办公室勾勒的这幅权力图景,最早在 1993 年 Clinton 执政时期就曾被写入理论构想。当时 Clinton 曾任命 OSTP 主任统领名义上的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但在职业科学家掌舵期间,该机构从未产生过任何实质分量,因为他们与自身权力的真正源泉:白宫西翼,脱节得太远了。
Kratsios 的精神偶像 Vannevar Bush 早在 Roosevelt 总统麾下掌管战时科研机构时,就参透了这一权力法则。Bush 后来在接受采访时直言不讳:“在华盛顿这该死的地方,除非你背靠总统的羽翼展开行动,否则你休想办成任何一件实事。”
那么,作为一名初涉政坛的局外人,Kratsios 究竟是如何摸索出成事之道的?
“首先,你必须极其精准地锁定自己想要推进的政策行动或重大国家战略,确保自己对该议题有着极深的理解,能够极其严谨、详尽地拆解每一个技术细节,拿出经过扎实推演的论据:为什么这对国家最有利,为什么它是该领域的最佳路径,为什么它在政治上完全契合本届政府的执政诉求。在找任何人开口交涉之前,你必须独自把这套逻辑闭环彻底夯实。”
“第二步,你必须全面梳理出整个政府架构内必须争取拉拢的核心关键角色。然后,在正式召集任何跨部门会议之前,你必须提前奔走于各大相关部委之间,逐一建立起牢固的基层同盟与共识基础。”
图:1942 年加州伯克利曼哈顿计划先驱会议历史照片,科学家们正在研讨大型回旋加速器的可行性
我逐渐将 Kratsios 视作美国最核心创新管道的“首席管道工”:在核能、超音速客机、航天交通以及量子计算等涉及国家竞争力的前沿赛道上,不遗余力地清除一切体制性堵塞。
但他心里也非常清楚,凡是他以 Trump 之名指令各部委推行的事情,在 2029 年 1 月 20 日新总统上任的第一天都有可能被全盘推翻。他的政治遗产若想跨越党派周期持久留存,唯一的法则就是推行那些连继任者都舍不得撤销的深层制度变革。
“有一种行政命令是宣布‘能源行业的某项限制被解除了’,而一旦政党轮替,这项限制又会被原封不动地加回去;但我真正愿意倾注心血的,是那些从根本上催生了我们今天所见证的整场民营核能复兴的制度性重构。”
今年 6 月和 7 月,在能源部的一项试点计划推动下,四座由民营企业主导建设的新型核反应堆成功实现了自持性核裂变临界反应。
尽管这尚不足以称之为全面的核能盛世,但它已经超额完成了 Kratsios 在 2025 年 5 月促成 Trump 签署的行政命令中设定的三座目标。
“我一直觉得美国核能产业过去几十年的停滞极其荒唐,”Kratsios 表示。他对复兴核能的执念,最早可以追溯到 Peter Thiel 在 2011 年发表的名篇《未来的终结(The End of the Future)》(他在 24 岁那年加入 Thiel Capital 的第二年就精读了这篇文章)。这一试点的巨大突破引来了诸多争功者,聚光灯几乎全打在能源部身上。
但这恰恰是 Kratsios 工作的微妙现实:枯燥琐碎、往往隐姓埋名,但只要执行得当,就能激发出持久的历史回响。这是一份专属于技术官僚的苦差事,你必须对工作本身的价值抱有至纯的信仰。
“核管理委员会(NRC)的底层审批规则必须改变,而且它们必将改变。一旦这些审批流程被彻底疏通,管道里就会源源不断涌现出大量排队等待落地的反应堆项目。到了那个阶段,任何人都不可能再走回限制的老路了。”
回想起自己在 Trump 首个任期内的青涩作为,Kratsios 对如今自己所能撬动的资源规模感到无比振奋。
八年前,美国无人机初创企业甚至不得不远赴卢旺达才能测试商用原型机。改变这一荒谬现状,是他当年为数不多的标志性政绩之一。
“当年你坐在桌子前,心里会愤愤不平地想:商用无人机产业在美国根本无法落地,这简直太扯了,而唯一的罪魁祸首就是美国政府自己。”于是你跑去联络联邦航空管理局(FAA),他们原则上同意修改规则;但国家安全部门又提出,无人机绝不能靠近任何涉密敏感区域;于是你又不得不依次奔走于联邦调查局(FBI)、国防部以及掌管核设施的能源部。这仅仅是一项看似不起眼的微调,却需要你像牧羊犬一样来回穿梭把整个联邦机器赶到同一个方向上。
“但这种机制是高度可扩展的,”他向我保证道。一旦你摸清了体制运作的脉络,你的战略野心将不再受到任何束缚。
在今年早些时候,他主导推出了所谓的“用电纳税人保护承诺(Ratepayer Protection Pledge)”,成功促成总统在国情咨文演讲中向全美正式宣布,并吸引了数百家科技企业自愿签约承诺:由科技巨头自行投资建设、采购或引入 AI 数据中心所需的全部新增电力负荷,绝不转嫁给普通民众。这一政策迅速得到了众议院议长的力挺跟进。
然而,真正让 Kratsios 最为热血沸腾的战场,依然是基础科学的重构。
这始于代号为“创世纪(Genesis)”的国家旗舰工程,这一计划被赋予了比肩新一代曼哈顿计划的厚重历史定位。它构建了一个国家级算力基础设施平台,全美任何获得联邦科研资助的科学家,都可以免费调用顶级算力资源与海量政府涉密数据集,以指数级加速科研突破。
在科学峰会开幕前,Kratsios 通过强有力的政商穿透,成功游说英伟达、AMD、谷歌、亚马逊、Anthropic 以及 OpenAI 等全美顶尖科技企业,作为国家计划的一部分集体认捐了高达 $24 亿美元的庞大免费算力资源池。
峰会当天,各大巨头的高管们在拥挤的舞台上依次公开宣读认捐份额,场面庄严得宛如一场全行业的科技宣誓。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名身处象牙塔的研究人员,却根本无力负担高昂的算力成本,谁来做你的坚强后盾?我们来做。我们正在为他们争取数十亿美元的免费前沿算力,”Kratsios 在当晚兴奋地对我说道,“除了白宫,全美没有任何机构能够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能不能给我们提供十亿美元的免费算力’,然后这件事情就真的奇迹般发生了!这就是白宫发挥主导意志的力量。我们所推进的每一项重大变革,都是政府、慈善机构与私营资本三者紧密绑定的产物,这才是让政策超越周期、历久弥新的根基所在。”
然而,对于那些仅仅以官僚机构膨胀规模来衡量联邦对科研支持力度的人而言,Kratsios 的这股狂热听起来可能格外刺耳。
尽管 NIH 的科研资助总支出相比 Biden 执政时期并未减少,但在作为全美高校基础科学核心资助源泉的国家科学基金会(NSF),自 Trump 重返白宫以来,其行政编制人员规模已被大幅压缩了整整 35%。
Kratsios 的幕僚团队将这一机构精简视作打破历史包袱、重塑体制活力的绝佳契机,但这也不可避免地引发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学术官僚群体的恐慌与绝望。
峰会舞台上的冠冕堂皇掩盖了幕后的深层思潮。在所有演说背后,贯穿始终的核心理念就是对“元科学(Metascience)”的全面拥抱:即运用严谨的科学方法,反过来审视并重构科研体制本身的运行效率。
令人费解的是,在庞大的 NIH 与 NSF 内部,这种自我审视长期处于缺位状态,他们几乎从不追踪评估自身资金审批分配机制的真实产出效率。
华盛顿进步研究所(Institute for Progress)联合创始人 Caleb Watney 向我解释道:“联邦政府过去在元科学上的探索,往往只是掏钱委托外部学者进行评估;但放眼全美,唯一拥有足够庞大数据样本开展严密科研体制实验的实体,正是联邦政府本身。”
Kratsios 随同发布的重磅报告中明确指出,新设立的元科学特别部门将被正式赋予“自主开展科研资助实验、并强制要求项目主管配合执行的法定权力”,以防止这些改革前哨蜕化为普通的合规检查摆设。
没有元科学的量化牵引,报告中所列出的其他雄心勃勃的激进设想都将沦为空谈:包括将资金直接无条件资助给顶尖科学家个人而非具体研究项目、大幅压缩基金申请与漫长的审批审核周期、彻底绕过同行评议所带来的平均主义与学术保守主义、设立形式更为多元的科研机构阵列,以及重中之重:全力资助美国年轻一代的青年科研新星。
这是 Kratsios 全篇呼吁中最具情绪张力的一笔。
1983 年,NIH 核心主干科研资助金中有整整 18% 投向了 36 岁及以下的青年领军科学家;然而到了 2010 年,这一比例断崖式崩塌至区区 3%。如今,全美首次斩获 NIH 核心资助的首席科学家,其中位年龄已经高达 42 岁!
“我们正在系统性地抛弃美国的年轻科学家!”Kratsios 痛心疾首地抨击道,“这些致命危机甚至根本没有进入主流政客的视野雷达。年轻人才是这个国家未来得以繁衍生息的真正良种!”
Kratsios 的这些思想脉络有着清晰的历史回响。它们脱胎于 Peter Thiel 多年来对高等教育机构扭曲科研基金分配流程与真理探索本质的深刻批判;它们同样也是在直接呼应 Stripe 创始人 Patrick Collison 八年前在《大西洋月刊》上发出的历史呼吁:针对现代科学研究日益加剧的效率滑坡,必须发起一场全系统级的体制重构。
(Collison 与 Kratsios 私交甚笃,Collison 近期还专门做客 Kratsios 家中,为来自政府各部门的改革派官员们建言献策。)
这背后更有 Kratsios 自己的成长底色:那个 10 岁那年执意要求父母带他搭乘从广岛到东京的新干线、只为亲身体验世界最快列车的小男孩。为什么现代科学非要陷入停滞?尤其是在超智能大门已被推开的今天,人类的科技前沿本就该以更猛烈的速度全速狂飙。
前沿办公室的持久战:制度泥潭中的科技远征
图:Michael Kratsios 在华盛顿特区的侧影特写
Kratsios 所发起的这场科研体制革命,其历史厚重度或许远超外界表面的感知。
自美国内战以来的每一个世代,联邦政府与庞大的科学建制派之间,始终在就“究竟谁在掌控谁”爆发周期性的激辩与权力争夺。如今在硅基时代上演的所有恐慌、野心与撕裂,在早期的工业革命时代与原子能时代早已历历在目。
Peter Thiel 点燃了这一波周期性浪潮的最新火种,而 Kratsios 则是那个将自己送入白宫、并最终获得国会参议院投票批准的实干派弟子。
如今,联邦政府内部活跃着多位被外界戏称为“彼得之子”的核心门徒:Emil Michael 进驻国防部,Jay Bhattacharya 执掌 NIH,Jim O’Neill 则被提名为 NSF 主任;但唯有 Kratsios 身处最高权力神经中枢的白宫西翼。他接过了 Thiel 关于重构国家体制的整套哲学思想,并正在将其一笔一画化为现实政治中的真正行动。
正如他的导师所坦率承认的那样,Kratsios 拥有 Thiel 本人所匮乏的极其罕见的政治耐力。
在被 Colossus 问及对这位前参谋长的评价时,Peter Thiel 直言不讳地说道:
“我根本没有在政坛摸爬滚打所需的那种非凡耐心与极高痛苦承受力。每一个美国人都应该感到无比庆幸,我们能拥有迈克尔这样才华横溢又极具韧性的人站在那个位置上。”
Elon Musk 同样没有这份深潜官僚泥潭的政治耐力,放眼整个硅谷,几乎无人能够忍受这份旷日持久的制度折磨。这注定是一场专属于全马跑者的漫长修行。
Kratsios 在白宫的权力洗礼中迅速成熟,摸索出了一套在体制中破壁成事的独特方法论,并且在现代历史上行事最为变幻莫测的总统麾下,稳稳守护住了属于国家前沿的战略阵地。
在 2021 年出版的一本关于 Peter Thiel 的传记中,Kratsios 曾被轻描淡写地讥讽为一个“人畜无害的技术官僚”,被视作一个在权力过渡期侥幸混进西翼大楼的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但回过头看,这恰恰是他最不可战胜的致命美德。
在极其严酷复杂的现实世界中,想要将颠覆性的宏大政治理念付诸实践,最有效的伪装往往正是做一个“人畜无害的技术官僚”:前提是你必须极其勤勉,极其善于把事情办成。
毕竟,放眼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官僚体制,绝不会有任何一个既得利益机构,在被当面宣告即将被千刀万剐时,还会心甘情愿地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