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扒 Anthropic 招股书:剑指 2 万亿美元,预警“可能威胁人类”
撰文:潮向研究
10 月 26 日,Anthropic 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提交了 S-1 表格,正式启动 IPO 进程。
拟上市地点:纳斯达克;股票代码:ANT。
承销团阵容堪称「全明星」: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花旗领衔,巴克莱、美银、德意志银行等 22 家机构跟投,据 Reuters 援引知情人士报道,市场预期估值将超过 2 万亿美元。
如果这个预期兑现,Anthropic 将超越 SpaceX 今年 6 月创下的 1.77 万亿美元纪录,成为人类历史上估值最高的 IPO。
但 S-1 招股书里真正最值得看的,是这家公司如何用一份法律文件,把 AI 行业最核心的矛盾摊到了所有人面前。
增长曲线:从 4100 万到 326 亿
先看财务数据。
2023 年全年收入 4100 万美元;2024 年,3.86 亿;2025 年,45.85 亿;2026 年上半年,162.86 亿。
三年半的时间,收入翻了接近 800 倍。到 2026 年 7 月底,年化收入 Run rate 已经突破 650 亿美元,有媒体预估全年可能冲击 800 亿到 1000 亿。
这是什么概念?Netflix 花了 20 年才做到年收入 300 多亿美元,Anthropic 成立刚满五年。
企业客户数据同样惊人。
截至 9 月 30 日,年度消费超过 10 万美元的客户超过 11900 家,超过 100 万美元的超过 1900 家,超过 1000 万美元的约 250 家。净收入留存率约 900%,意味着老客户的花费在一年内翻了 9 倍。
人效更是夸张。S-1 披露,截至 9 月底,每员工年化收入超过 660 万美元,一年前这个数字是 140 万。按第三方估算,Anthropic 全员约 3000 到 5000 人。对比一下,Google 在年收入达到 300 亿美元的节点上,有 32000 名员工。Salesforce 在同一收入水平上,有 79000 人。
但收入只是故事的一面,翻过来看,这家公司同时也在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烧钱。
5180 亿美元:一份十年期的「算力军备账单」
S-1 里最让华尔街倒吸一口冷气的数字,是基础设施承诺。
Anthropic 在招股书中披露了超过 5180 亿美元的计算与基础设施购买承诺和租赁,大部分为不可撤销合约,覆盖未来十年。其中约 80% 属于「无论用不用,钱都得付」的性质。
这笔钱流向了谁?
Amazon Web Services:约 1100 亿美元,十年期,最高 5 吉瓦的算力容量。
Google Cloud:约 1111 亿美元,到 2033 年 7 月。
Broadcom:约 1612 亿美元,以设备租赁为主,大部分不可取消。Microsoft Azure:约 314 亿美元,到 2033 年 5 月。
xAI(基于 NVIDIA 产能):最高约 845 亿美元,到 2029 年,但大部分可以 90 天通知取消。
AMD:超过 200 亿美元,包含 AMD 最高 50 亿美元的反向投资。
5180 亿美元接近瑞典的 GDP。放在科技行业,微软 2025 财年的资本支出约 800 亿美元,已经是史上最高水平之一。Anthropic 一家初创公司,签下的承诺是微软年度资本开支(capex) 的六倍多。
而截至 2026 年 6 月 30 日,Anthropic 手上的现金、现金等价物和短期投资合计约 1317 亿美元。这笔钱看起来很多,但对着 5180 亿的账单,也就够覆盖四分之一。
这意味着 Anthropic 必须让收入增长的速度跑赢算力支出的速度,否则这些不可撤销的承诺就会变成一张巨大的罚单。
好消息是,已经有迹象显示这个赛跑 Anthropic 暂时领先。2026 年上半年,收入同比增长了 1368%,而算力及基础设施支出同比增长了 300%。收入跑得比成本快,毛利率正在改善。据报道,2026 年 Q2 已经出现了第一个经调整的盈利季度。
坏消息是,这只是开始。前沿模型的训练成本还在攀升,行业预估 2028 年单次训练 Run 的成本可能突破 300 亿美元。
亏损的秘密:经营层面已经接近盈亏平衡
翻到利润表,画面看起来很恐怖。
2025 年全年净亏损 420 亿美元,2026 年上半年净亏损 807 亿美元。
但这两个数字有一个巨大的陷阱:绝大部分亏损来自会计准则下的非现金公允价值调整,跟真金白银的烧钱完全是两码事。
具体来说,Anthropic 早期融资时发行了大量可转换票据、衍生品和 SAFE 协议。这些金融工具需要按公允价值计量,当 Anthropic 的企业估值飙升时,这些负债的公允价值也跟着暴涨,在利润表上表现为巨额的非经营性亏损。
2025 年,这笔公允价值变动损失是 343 亿美元。2026 年上半年,这个数字飙到了 724 亿美元。
也就是说,公司估值涨得越快,账面上的「亏损」就越大。这是一种反直觉的会计现象:越值钱,越「亏钱」。
剥离掉这些纸面损失,看经营层面:2025 年经营亏损 80.6 亿美元,2026 年上半年经营亏损大幅收窄至 6.93 亿美元。考虑到这半年的收入是 163 亿美元,经营亏损率已经从 2025 年的 176% 收窄到 4.3%。
再扣掉 22 亿美元的股权激励(也是非现金支出),经营层面已经接近盈亏平衡,甚至可能已经翻正。
不过,利润表上还埋着另一颗雷。
2025 年,Anthropic 计提了 15 亿美元的 Bartz 和解费用。这是一桩版权集体诉讼的结果:作家们指控 Anthropic 使用从盗版网站下载的书籍训练 Claude。2025 年 9 月双方达成和解,涉及约 50 万部作品,平均每部约 3000 美元。这是美国历史上金额最大的版权和解案之一。
这 15 亿美元是一次性的,但它代表的风险是长期的:AI 公司训练数据的法律边界,到今天为止仍然没有定论。
钱从左手到右手:Amazon 和 Google 的双重身份
S-1 最耐人寻味的章节之一,是关于 Amazon 和 Google 的关系披露。
这两家公司同时扮演着四重角色:投资者、云计算供应商、分发渠道和竞争对手。
Amazon 通过可转换票据持有大量 Anthropic 股权,IPO 时将转换为无投票权的 Class N 股。Google 在 2025 年初的法院披露中,持股约 14%,同样受持股上限约束。两家合计,贡献了 Anthropic 2025 年约 47% 的收入(通过它们的云平台分销 Claude)。
这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资金闭环:Amazon 和 Google 投钱给 Anthropic → Anthropic 把钱花在 AWS 和 GCP 上买算力 → 客户通过 AWS 和 GCP 使用 Claude,产生的收入再流回 Anthropic → Anthropic 继续买算力。
这个飞轮运转得非常漂亮,但 S-1 的风险因素章节直白地指出:这些关系「可能产生与 Anthropic 自身利益不完全一致的激励」。
翻译一下:你最大的供应商同时也是你最大的竞争对手。Amazon 有自己的 AI 团队和 Titan 模型,Google 有 Gemini。它们在帮 Anthropic 卖 Claude 的同时,也在卖自己的竞品。
这种竞合关系的微妙平衡,能持续多久?
股权架构:一个 AI 公司的宪法设计
财务数据展示的是 Anthropic 的商业面貌。治理架构展示的是这家公司的灵魂,或者更准确地说,是 Dario Amodei 想要展示的灵魂。
Anthropic 的股权分成五类:
Class A:公开上市流通股,一股一票。
Class N:战略合作伙伴持有(主要是 Amazon),没有投票权,只有在法律强制要求时才能投票,转让给非关联方时自动转为 Class A。
Class F:只有一股,由创始人有限责任公司(Founder LLC)持有,七位联合创始人是成员,这一股承载了 50.1% 的普通投票权。
Class T:也只有一股,由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LTBT)持有,拥有选举董事会多数席位的权利。
Class E:零股发行,预留给员工(不含联合创始人),投票权受限。
这套设计让 Anthropic 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受控公司」。七位创始人通过 Founder LLC 控制 50.1% 的投票权,而 LTBT 的五位独立受托人控制董事会组成。
LTBT 的受托人阵容值得单独拎出来看:主席 Neil Buddy Shah 是克林顿健康获取倡议的 CEO;Richard Fontaine 是新美国安全中心的 CEO;而 2026 年 7 月新加入的 Ben Bernanke,是前美联储主席。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都不持有 Anthropic 的股权。他们的职责是确保 Anthropic 作为一家公益公司(PBC),不会为了短期利润而偏离其 AI 安全使命。
作为 PBC 承诺的一部分,Anthropic 将在 IPO 时向「Anthropic 公益基金」初始发行约 8.47 亿股 Class N 股票,占完全稀释后股本的 5%。此后每当股价比上一个里程碑上涨 50%,董事会可以额外发行最多 2% 的股份给该基金。七位联合创始人还各自承诺将 80% 的个人股权捐赠给慈善事业。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Anthropic 试图回答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如何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公开市场上,给一家公司装上一个「永远不能拆除」的道德安全阀?
这跟 OpenAI 的路径形成了鲜明对比。OpenAI 从非营利起步,走着走着就把非营利的壳变成了装饰品,Sam Altman 自己也承认治理结构「不够好」。Anthropic 的方案是一开始就把公益义务写进公司基因里,然后把钥匙交给一群跟钱没有利益关系的人。
这套设计有效吗?这是一个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验证的实验,但至少在纸面上,它把道德和慈善的旗帜举了起来。
80 页风险因素
每份 S-1 都有一章专门讲风险因素,绝大多数公司的风险因素读起来像律师写的免责声明:冗长、抽象、千篇一律。
Anthropic 的不一样,这份招股书的风险因素章节长达约 80 页,占整份 261 页文件的近三分之一。一家 AI 公司,竟然用远超描述业务篇幅的体量,告诉或者说恐吓投资者这项技术可能毁灭人类。
S-1 中的措辞包括:AI 模型可能「以非预期的、错位的或自主的方式行事」,可能「采取没有任何用户或第三方指示的有害行动,以及模型能力的进步速度可能超过安全措施的开发速度。
Anthropic 在里面还警告,如果发生灾难性 AI 相关事件,损失规模可能大到保险无法覆盖。
这些表述放在任何其他行业的 S-1 里都不可想象。但在 AI 领域,它或许恰恰是 Anthropic 品牌叙事的核心:正因为我们认真对待这个风险,所以你应该信任我们来管理它。
这是一招非常高级的「以退为进」,把最极端的风险摆到台面上,反而成为了一种品牌资产。
这场 IPO 到底在定价什么?
拉远视角。
Anthropic 的 IPO 表面上是在给一家 AI 公司定价,但真正被定价的,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前沿 AI 大模型公司,到底值多少钱?
在此之前,所有前沿 AI 实验室都活在私募市场的幕布后面。私募市场的定价是少数机构投资者之间的游戏,信息不透明,流动性差,估值可以任意想象。Anthropic 的 S-1 第一次把一家前沿 AI 公司的完整财务报表、客户数据、成本结构和治理架构暴露在公开市场的阳光下。
这意味着,公开市场的投资者将第一次有机会对以下问题做出集体判断:
收入增长 800 倍但同时签下 5180 亿美元不可撤销承诺的公司,风险溢价应该是多少?
一个「安全第一」的 AI 公司和一个「增长第一」的 AI 公司,市场会给前者溢价还是折价?
当你的两个最大供应商同时是你的竞争对手和投资者,这种关系应该在估值中如何反映?
一个把董事会控制权交给外部信托的治理结构,是增加还是减少了投资者的信心?
这些问题的答案,将直接影响 OpenAI(据报道计划 2027 年上市)和所有其他 AI 公司的估值锚点。
讲了那么久的故事,到了该交卷的时候了。
免责声明:本文仅供信息参考,不构成投资建议。